幻世異走話談 水面之下(卷一) 

 

我的表姐在二年前自殺了。

她是在自家的浴室割腕自殺的,阿姨和姨父那時候都在家裡,但沒有人發現表姐在浴室裡割腕。等到他們因為疑惑而打開浴室的門時,表姐已經過世了。

外公外婆都很寵表姐,他們說表姐小時候很怕黑,不敢一個人上廁所,都會哭著要外婆陪她去廁所。雖然不曉得表姐長大以後是不是還一樣的怕黑,可是外公外婆從此要求阿姨他們,要把浴室的燈開著,他們怕表姐一個人在裡頭,會感到害怕。

頭七的那天表姐沒有回來,我也沒有夢見表姐,來靈堂上香的人不多,聽說是因為表姐比父母早過世,是不孝女,所以不能舉辦比較好的喪禮。

表姐的靈堂空空的,我記得那時候我跪在那邊,覺得很悶,卻又覺得如果連最後的一段都不好好的送,會對不起表姐。

之後過了二年,住在南部的外公外婆,兩個走路都快要走不穩的老人家突然上來臺北,要在我們家裡住上一陣子。原本以為外公外婆是來臺北觀光的,但他們似乎是有什麼地方要去,而且很急,他們催促著到臺北的當天,就一定得去。

爸媽要上班,於是叫我去車站接他們,再帶他們坐計程車到那個地方。司機照著外公外婆手抄的地址開車前往,足足跳了近千元的錶,才找了那個卡在郊區巷弄之間的小公寓。

那是一間很普通的小公寓,屋齡看起來有四五十年那麼久了,傳統的騎樓式建築,傾斜的屋簷上,屋瓦都已經曬成了黑色。門口放了張老人坐的那種老藤椅,一隻貓從另一邊的巷子咻的跑過去。

喵的一聲,牠停下腳步瞪了我們一眼,弓起身跳走。

外公外婆按下門鈴,沒隔多久一個年輕人前來應門,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為這種老房子裡住的應該是我外公外婆的老友之類的……那個年輕人很高,穿得很普通,白襯衫加牛仔褲,就是路上隨處可見的那種。他的個子比我整整要高上一個頭,我得要抬頭看他。

我猜他大約有二十五歲,他讓我們三個人進屋裡去,一人倒一杯開水就當招待,然後他抓了抓頭髮,在我們的對面坐了下來。

他聽著我外公外婆說話,自己卻一言不發;這讓我突然發現他除了一開門時的「請進」二個字外,還沒有說過其他的話。

我外公外婆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了,老人的邏輯表達比較不清楚,記憶力也不好,簡單來說,他們講話常常都抓不到重點,而且會一直不斷的重覆,我曾經和我外婆因為一句「會不會腳痛」、「不會」而鬼打牆了半小時的對話,眼前的這個男人面對我外公外婆非常不清楚的敘述,儘管時常的顯出面有難色的表情,但最後他還是堅持了他的主張──全程安靜的聽完了,一直聽到外公外婆自己講完。

我也聽懂了,有關於外公外婆想說的話。

他們說,外婆夢見了表姐,她說表姐在夢裡告訴外婆,她想要一雙鞋子。

不是普通的鞋子,她想要一雙漂亮的高跟鞋。

外婆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夢見她最寵愛的孫女,孫女光著一雙腳向她要鞋子,她急壞了。夢見表姐的隔天早上,外婆就趕緊跑到菜市場去給表姐買鞋子,她在鞋店裡買了一雙漂亮紅色高跟鞋,拿到樓下用金紙桶想要燒給表姐穿,還擺了一桌的菜燒香祭拜,可是當天晚上,外婆又夢見了表姐。

表姐還是赤著腳,很可憐的模樣,她身上穿著那件自殺時穿的細肩帶睡衣,手腕滴著血,血滴在浴室的地板上,沾在她的腳邊,她說好冷。

在那之後外婆又燒了好幾次的鞋子,甚至把表姐生前所穿的鞋子也拿出來燒給她,可是無論怎麼燒,夢中表姐就是收不到鞋,外婆請了廟裡的人來給自己指點,廟裡的人都說這是外婆的心病,表姐一定已經收到了,只是外婆不安心才會一直夢到。

這聽起來就是安撫老人家的話,問題還是無法從根本解決。夢裡的表姐哭了起來,她說再沒有鞋子,就要來不及了。

一聽見來不及這三個字,外公外婆是更加慌亂。來不及什麼?難道是來不及投胎嗎?如果真是趕不及去投胎的話要怎麼辦才好?

難過的外婆只能不斷的拜拜想要求神明的指示,她買了好多好多的金紙,香燭店的老闆把她拉到一旁,給了她這個男人的地址。

叫她試試運氣,金紙店的老闆說,這戶人家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絡了,有沒有在做,要碰運氣。

只有地址,沒有電話,外公外婆選擇了直接上來臺北找人。

我想外公和外婆很幸運,因為當門打開的時候,我看見幾箱還貼著登機標籤的行李,還擺在屋子裡的一角,而屋裡滿是塵埃。

聽說這年輕人去了美國好多年,昨天正好回來臺灣。

他是做紙折的,怎麼說呢,我不懂這個到底叫什麼,總之是燒給死人的那種紙折的師傅,他們會做紙衣服啊、紙鞋子啊,我以前也聽過做這種行業的人,去年叔公過世的時候,親戚燒了一堆的房子和車子給他,就連手機之類的東西都有,要燒給他在地下用。

這位年輕人,他姓陳,我叫他陳先生。外公外婆和他談了價錢,希望能一次多燒點東西給表姐,據說做這個很貴,時間又長,陳先生皺皺眉頭,比出了一個「二」。

我以為他是說二萬,外公外婆是有備而來,他們曉得這個不便宜,陳先生卻出乎意料的說:

「二千,不過要現在付給我。」

「好、好好……」

「嗯……」他又抓了抓頭髮,好像睏了:「現在給我吧。」

外公一愣,也不是這麼急吧?不過他還是立即拿出了二千元,遞給了這位陳先生。

陳先生接過鈔票,說道:「不好意思,我換的臺幣坐計程車坐完了,還沒去換……星期四來拿吧?多的我一起還給你。」

「啊?」我聽不懂,更為他的話感到疑問重重。

「等我一下。」

丟下了我和外公、外婆,陳先生走出了門,幾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排骨便當加冬瓜茶,吃了起來。

他昨天回國時帶的臺幣用完了,還沒去換,所以餓了整晚都沒吃飯。

此刻的我越來越覺得,外公和外婆是找錯了人。

二天後,我再度帶外公外婆前來取貨,我心裡只覺得這位陳先生是個騙子,要嘛是他已經拿個二千元跑掉了;要嘛是做出了很爛的東西。果然我的預感成真,當我們到他的公寓敲門時,看見的是桌上一整疊歪歪扭扭的紙屑,拿著一把生鏽大剪刀在剪彩色紙的他,把像小孩勞作的剪紙,用文具店賣的十元膠水黏起來。

更糟的是,我看到他很認真的在黏。

他把從外婆那邊要來的表姐的照片、連同膠水沒乾的紙衣服、紙鞋子一起放進一個看來也是文具店裡賣的粉紅色硬禮盒中交還給他們,而那個粉紅色硬紙盒可能是所有東西裡唯一能看的貨品。

我深深的感覺到外公外婆不止是被騙了──還被戲弄了。他將盒子交給一臉徬徨的外婆後,在自己的皮夾裡數起了錢,拿了一千八給外公。我終於忍不住了,我外公和外婆這麼大老遠的從南部上來,難道是要買這二百塊的紙娃娃衣回去燒給我表姐穿?

你怎麼讓他們燒得下手啊?

我一手扳過那男人的肩膀,前面說過,他幾乎比我高上一整個頭,只是我沒想到這麼一推,他卻是紋風不動,他看起來瘦,卻壯得很,手拍下去整個身體都是那種肌肉的硬度。

別鬧了,我心裡一想不妙,萬一這傢伙真的是個混蛋……我根本打不過他,我身後還帶著年過八十的二位老人家,我不可以這麼衝動,在這邊和這種人嗆聲。

可是他好像懂我的不滿,他聳了聳肩,一臉無奈樣,又從錢包裡撈出了二張一百元,塞到我的手裡。

「孫欸,不要這樣,沒禮貌……」

外婆阻止了我,要不然我真的差點要把那二張一百塊摔到他的臉上。我壓抑住心底的怒氣,看著外婆恭恭敬敬帶著恐懼的給那位年輕的陳先生鞠躬道別,心裡頭只想要改天折回來痛扁一頓這個神棍。

他站在門口和我們揮手道別,我根本不想甩這個騙子。在計程車的後視鏡裡,我見到他轉身離去的倒影。

外公和外婆在當天就坐高鐵返回南部了,他們急著要回去給表姐燒紙衣紙鞋,我很擔心,對這次的事情感到憤憤不平,我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了爸媽,他們討論了一會兒,覺得外婆的臉色相當的不好。

最後我們決定在這個周末全家下南部去,陪外公和外婆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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