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莉莎˙道森站在桑果公園的中央,雙眼直瞧著這棵世界上最大的樹,枝椏一路長到天堂。

她的手指輕撫粗糙的樹皮,接著抬頭仰望樹頂,那兒的葉子隨風擺舞,不時撥過棉花般的白雲,對著太陽以及遠方招手。

太棒了。如果她把信放到那些高高的樹枝上,上帝就能收到了。但有個小問題:得有人幫忙她才行。

她快速掃視眼前的草地,保姆查理太太就坐在另外一棵樹下(這棵樹小多了)的綠色公園凳上,雙眼閉著,腦袋下垂,兩手放在大腿上。

有時候,查理太太把安娜莉莎帶來公園後,沒有其他女士可以和她聊聊天,她就像現在一樣,在安娜莉莎玩耍的時候打起盹來。但即使安娜莉莎想叫醒她—而她並沒有這麼做—可憐的理查太太也沒辦法好好走路,因為她的膝蓋有關節炎。所以理查太太也絕對沒辦法爬樹,尤其是這一棵,這也意味著安娜莉莎得找另外一個人來幫忙。

她在公園裡搜尋著可能的其他對象,她看見一個男人,總是坐在同一張野餐桌上,就在通往公廁那條彎彎曲曲的步道旁。今天他戴著黃色的棒球帽,綠色上衣配棕色吊帶,而且,一如往常,他一個人玩著某種遊戲。

理查太太說那叫做「西洋棋」。但看起來似乎不怎麼好玩的樣子,因為男人幾乎從沒笑過。

他倒是曾經對她們微笑過,並且打過招呼,但當她想靠近他的時候,理查太太總是把她拉回去,對她說:「安娜莉莎,別和陌生人說話。」

所以她不會去找他幫忙。

崔佛今天也在這兒,他坐在單槓旁,正在沙堆裡挖洞。他很少和她說話,一開始安娜莉莎想,那是因為她是女生,但後來她發現他也很少和其他男生玩在一起。

若德奎太太在的話,一定會願意幫忙,但她只有在下午,或週日上午他們一家人望完彌撒後—那就和上教堂一樣,只是多了很多蠟燭—才會帶孩子們來公園玩。

安娜莉莎很想念去教堂的日子,就像從前她和父母住在里奧德歐那樣,至少在那兒,人們會談論上帝,並且能夠回答她的問題。

在加州,一切都不一樣。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找到任何了解天堂的人。所以她寫了封信要給上帝,這也是為什麼她需要找一個人,幫她把信放在樹上。

而她唯一能找到的人,就是崔佛。

他的體型並沒有比她大很多,但他年紀比較大,而且可能是個爬樹高手。況且,請他幫忙和找他玩是不一樣的,所以她轉回遊樂場,往男孩的方向走去。

他穿著紅上衣與牛仔褲,當夏季微風吹起他額頭上一片頭髮時,她瞧見他眼睛旁有一道傷痕。她納悶著崔佛發生什麼事了?但她也聰明地知道不要多問。媽咪交代過,不要對著有問題的人猛瞧。

她的影子籠罩住男孩與他剛挖好的洞時,他抬起了頭,但沒開口說話,也沒有對她微笑。

安娜莉莎咬住下唇,踢了踢沙,又清了清喉嚨,這才說:「對不起,如果你的洞挖好的話,可以幫我做一件事嗎?」

他聳聳肩,「看情況。妳要我幫什麼忙?」

她轉過身,指向那些清楚延伸到天堂的樹枝說:「我需要有人幫我爬上那棵樹。」

他的目光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後皺起臉,「做什麼?」

她的手伸進上衣裡,拿出塞在褲腰帶上的信封。

「我要把這封信放到那麼高的地方。」

崔佛瞄了一眼那封她昨晚努力寫出來的亮粉紅色信封,又轉過頭看她:「妳為什麼要把信放在樹上?」

「因為我是要寫給上帝的。今天早上,我問理查太太,郵差會不會把信送到天堂,她說不會。」

崔佛用食指在鼻子下揉了揉,在上唇處留下一道泥巴痕。她張嘴想告訴他,要他用上衣擦掉,但最後決定不說。

「妳要知道,」崔佛說,「妳不過是在浪費時間,上帝不會回信的。」

「不,祂會!如果我把信放得夠高的話!」安娜莉莎雙手橫放胸前,將身子的重心移往另外一隻腳上。

那棵樹會把她的信一路送到天堂。

 

 

夕陽在聖地牙哥郊區的美溪鎮灑下漸漸淡去的光芒。克萊兒.哈波跑步的模樣彷彿後面有惡魔正在不斷逼近。有時候她可以發誓,惡魔的確就在她身後。

她的雙腿用力踏著孤單的節奏,一路跑過第一街。她呼吸急速,心臟也跟著劇烈跳動。

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腦內啡應該會使慢跑的人感覺心情愉悅,但克萊兒跑步只是為了要減緩壓力—天知道她身體內到底累積了多少壓力。

還有多少悲傷。

所以每天下班後,她會開車到桑果公園,換下上班的戰鬥服,穿上短褲、榮恩的舊上衣,踢掉符合原本裝束身分的高跟鞋,換上球鞋。做完一些伸展操後,她便開始慢跑,期望能擺脫過去三年來不斷尾隨的沮喪,以及讓她無法在夜晚安眠的心碎。

榮恩推薦的心理醫生開給她不少藥丸,能幫助她減輕這種狀況,但她後來便再也沒有服用那些藥,因為副作用使得她很難好好工作,尤其在早上,情況更嚴重。

克萊兒轉個彎,沿著蘋果木道,往公園的方向跑回去。

今天有微微的風吹拂著,祖母把這種風稱做來自天堂的微風。當這種風吹起的時候,會攜著上帝的耳語,給那些願意花時間坐下來傾聽的人。

她還小的時候,在吹起這樣微風的日子裡,她會閉上雙眼,試著去聽微風裡是不是真的像祖母說的那樣,有著上帝的耳語。但那已經是老早以前的事情了,只有在那時候,她仍確信美夢終有成真的一天。

人們告訴她,時間會讓傷口癒合,但並不是這樣的。沮喪悲苦的回憶仍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她兒子那毫無生命跡象的身軀……冰冷小手裡抱著的兔子布娃娃……一鏟土落在放入地底的白色小棺木上。

「專注在比較美好的回憶畫面。」心理醫生這麼說。

而她也嘗試過。

艾瑞克第一次的微笑,他的第一顆牙,還有他踏出的第一步。

她用手弄亂他的頭髮,在他眉上輕輕一吻,似乎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而不管她跑得多遠、多認真,依舊無法逃避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但每天下班後,她依舊沿著同樣的路徑,例行公事那樣地跑步,然後帶著同樣的結果回家—更健康的身體、破碎的靈魂,以及無法癒合的心。

當桑果公園再次出現在視線內,她放慢腳步,停了下來,筋疲力盡。她一面試著調勻呼吸,平靜下來,一面疲累地走向那棵長在青綠草地中央的巨大桑樹。

樹旁豎著一座水泥長凳,用來紀念卡爾.維思彭這個人:一個逝去的好丈夫、好父親,以及好朋友。克萊兒從沒聽說過這個人,但那一天,在夕陽餘暉下,她將這安靜的位置佔為己有。

落葉凌亂地落在冰冷的石頭凳面上,她用手把樹葉掃開,然後坐了上去。

來自天堂的微風繼續吹拂著,穿過樹枝,沙沙作響。

「把眼睛閉上,」祖母曾這麼說,「注意聽那微風,妳便可以聽見上帝的聲音。」

那時,有幾次克萊兒發誓自己真的也聽到了。但現在她已經不再對上帝說話,也不再聆聽祂的聲音。她不再期待來自祂的一切。

又何必呢?祂在三年前就已經不再聆聽她的祈禱了。

從眼角餘光,她發現頭頂上有抹粉紅色的影子閃過。她抬起頭望,剛好看見一個信封從天而降飄落下來,恰好擦過她的大腿然後落在地上。信封的顏色就像紅鶴身上的羽毛,塗得不均勻的膠水塊上黏著亮片。信封上是個孩子的筆跡。

無法壓抑的好奇心讓她彎腰撿起那封看來像是歡迎卡的東西。

給上帝的信。安娜莉莎寄。」這些字大大地寫在信封上。

克萊兒從地上撿起信的時候,一束閃亮的金銀色光芒灑落在草地上。她抬起頭往上望了望這棵桑樹,看著那延伸廣闊的枝葉。

真奇怪。

她仔細端詳信封,又把它翻過來,信封折口快被撐開了。她可以摸得出信封裡有一個小小的筆管狀物體。

從未有過的衝動誘惑著她打開信封,而她屈服了。她忍不住想看看這小女孩畫的圖,讀讀她小心翼翼的童稚筆跡在寫些什麼。

克萊兒已經三年沒有見過如此寶貴的東西。

艾瑞克努力畫出來的圖畫以及寫出來的字句,總是讓她感動,這也是為什麼她還沒有將他最後留下的那些美術畫作從冰箱上拿開。

榮恩曾抱怨過這點。

「幫幫忙,克萊兒!我也很愛他,但他已經不在了。沉溺在過去會讓我發瘋!更別說妳了,看看妳變成什麼樣子了?妳就不能把那些畫拿下來,收到別的地方嗎?」

那正是他們婚姻結束的開端。

但也不能這麼說……不,並不完全是這樣。但那的確是一個開端,讓他們了解到,沒有艾瑞克將他倆聯繫在一起,他們便沒有繼續一起走下去的理由。

「這樣很不健康,」榮恩曾這樣告訴過她,「坐在艾瑞克的房間裡連續好幾個小時都不出來。」

也許那樣的確是不好。

但出於某種原因,榮恩能夠忘掉他們那天真可愛的兒子,而她卻不行。

「妳得往前看,克萊兒。」

就像他一樣嗎?

從這場意外得到的死亡賠償金,榮恩已經把他那一份花掉或拿去投資了。

但克萊兒卻還沒有動用她的那一份。

她怎麼能夠呢?那是血腥錢啊!

她用手指輕輕撫摸粉紅色的信封,信封背面的封口開始慢慢張開。

打開了。

那完全是不由自主的。其實也不能完全這樣說。但她還是忍不住從信封裡拿出折好的信,還有一支藍色的彩色筆。她讀著信裡的內容:

 

親愛的上帝:

 

告訴媽咪和爹地,我過得很好,還有我愛他們。我也愛你。你會回信給我,告訴我媽咪和爹地在天ㄊㄤˊ過得好不好嗎?我問過山姆ㄕㄨˊㄕㄨˊ,他說他不知ㄉㄠˋ。我會在信ㄈㄥ裡放一支彩色筆給你,以免ㄨㄢˋ一天ㄊㄤˊ沒有筆可以用。

 

愛你的安娜莉莎

 

眼淚模糊了克萊兒的視線,胸口的糾結纏得更深。她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永遠麻木、不會再有任何感覺,但此刻它卻開始顫抖起來。

她的視線快速掃過公園,最後停留在遊樂場裡的鞦韆架上,有個黑髮的男孩正孤零零地坐在那兒,雙手放在鐵鍊上,腳尖拖著沙堆裡的沙子。如果公園裡有個小女孩,克萊兒很可能會走到她面前,考慮著給她一個擁抱,順從自己想對小女孩展現同情的衝動。

但安娜莉莎,不管她到底是誰,把信留下後便離開了。

克萊兒試著想像,如果在那場意外裡,是克萊兒而不是艾瑞克死去的話,那麼留下來的艾瑞克,要怎麼面對失去母親的悲傷呢?

她會希望有人能走到他面前,對他說,她並不想死,也不想離開他。說她一定會永遠愛他,盡力照顧他,成為他的守護天使—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的話。

她自己的信仰已經因為愛子的死亡,以及無法得到回應的祈禱而破滅,所以她從沒能夠想像微笑著的艾瑞克,生出翅膀與光環的模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要讓小安娜莉莎能得到一些平靜,想要保護她的希望與夢想—至少直到她成年後,在現實生活中遭到無法避免的信仰破滅為止。

這是克萊兒想要艾瑞克得到的,即使她自己無法得到。於是她打開藍色彩色筆的蓋子,彷彿有人插手,引導著她的手,回覆一個孩子的請求,想知道沒有人能給她的答案。

接下來的幾分鐘,那個插手引導的某種存在,讓克萊兒在這孩子的信紙背面,用彩色筆沙沙地寫下一封短信,假裝她自己便是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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