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特.克林菲特將紅色的老福特貨卡車停在桑果公園旁,拿出磨損得很嚴重的皮製棋盒後,關上車門。

隔著兩個停車格,那位老婦與金髮的小女孩也剛好從她們白色的喜美雙門轎車上走下來。她們並不算是公園的常客,因為她們是幾個星期前才開始出現在這座公園裡,總在日正當中的時候出現。就像他一樣。

他曾想接近她們,閒聊幾句話,但那女人卻對他不理不睬,有意冷落他,把他當成老髒鬼或什麼的。

拜託!他又不是居心不良!但他想她們並不知道這一點。

「耶!」金髮的小精靈說,「他今天也在這兒。」

「親愛的,誰在這兒?」姥姥問。

「崔佛啊!」小女孩把手裡帶著的棕皮膚洋娃娃移到另外一隻手上,然後指向另外一個孩子;那孩子幾乎整個夏天都耗在公園裡,好像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朋友也沒有。

這麼說來,男孩和華特可說是同病相憐。

 

於是,天使來到身邊 

「我之前就告訴過妳了,」姥姥開口說了,「那男孩年紀太大了,不適合做妳的朋友。」

「他並不算是我的朋友,」金髮小傢伙說,「他只是昨天幫了我一個忙,我可能還需要他再幫我一次。」

「他不會是幫妳爬上單槓吧?如果妳掉了下來,會受傷的。」

「理查太太,我會小心的。」金髮小美女一面說,一面跑開了。

那個較年長的男孩坐在溜滑梯的影子旁,用根樹枝在沙堆上畫著什麼。但她並沒有跑向他,而是直接跑到公園中央那棵桑樹附近。

華特應該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就像這些天來絕大部分時間他做的一樣,但有時候他也會覺得受夠了,不想再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

「妳會玩西洋棋嗎?」他對那位老婦說。

她轉過頭,陽光照耀著她銀白的髮絲,閃閃發光。他猜她年輕些的時候,一定很美,但現在她臉上滿是皺紋,顯示這些年來她飽經風霜。

「不,很抱歉,我不會玩。」她說。

「真可惜。」

他們走在一起,慢慢散著步。

「你一直都在這裡,」她說,「而且你總是帶著棋盤。」

「我上一個下棋夥伴幾個月前過世了,我希望能找到一個新的對手。」

但沒什麼人願意自告奮勇。他們不是太年輕,就是不想被一個老傢伙騷擾。他想,這是可以預見的吧!有時候人們就是老而不死,留在這個世界成了廢物。

老婦望了一眼正午的太陽,然後伸出手,拍了拍額前那銀白捲曲、充滿彈性的髮絲,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然後發現那東西又不見了。

他有時候也會那樣。變得心不在焉,然後健忘。

「喔,老天!」她嘖了一聲,「真是的,我把帽子留在車裡了。」

華特看著她走回那輛白色的雙門轎車。那小女孩叫她理查太太,所以她們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他想,那她就是小女孩的保姆了。但管它的,那又不干他的事。

他走向自己最喜愛的那張桌子,就在通往公廁的步道旁。他發現那塊特別的地點能看見更多的人往來,能讓他有更多機會找到一個下棋對手。偶爾他的確能找到人陪他下場棋,足以讓他在公園耗上一整天,而不是在家裡虛度光陰。從他家到派迪酒吧,近到只要走路幾分鐘就到了。實在太近了。

華特才剛擺好棋盤和棋子,理查太太就走了過來。

「你知道怎麼開汽車鎖嗎?」

原來,他或許還沒有老到那樣無用的地步。

「其實,非法入侵車輛正是我蹲苦牢時學會的幾項實用小技巧之一。」

那不過是個笑話,但她很明顯並沒有買他的帳。她把手放在胸前,臉色十分嚴肅且謹慎。

「別擔心,」他一面說,一面站起身,「那只是說笑。我從沒進過監獄。」

他當然進過,而且還在本地監獄裡待了段不算短的時間—如果把那些次數都加起來的話。他上一次被逮捕入獄,是因為在城裡舉辦每年一度的建城日遊行時喝酒鬧事,但這麼容易大驚小怪的理查太太,想來不會高興聽到這些小事。

他那些在酒吧裡的老夥伴曾把這事當作大笑話,每次聽了都哈哈大笑。他們說不定現在仍這麼認為。但三年前,羅素.梅瑞迪思開車撞死一個騎著腳踏車的孩子,這件事如同神蹟顯現般地警告了他,讓他整個人從酒精中清醒過來。羅素發誓他那天沒喝一滴酒,卻因為當時太激動、太分心,以至於根本沒有察覺當時他車下壓撞過的東西,居然是一個孩子。

一開始,在羅素還沒有出現並自首之前,大多數的人都假設司機酒醉駕駛。不然為什麼要逃離現場?

既然事故就發生在派迪酒吧過去的幾個街口,警察理所當然地前來盤問每位經常光顧酒吧的客人。

那陣子,這些酒吧常客們的眼光總帶著點懷疑,彼此互相打量,猜想是否他們其中之一就是那個犯下殺人罪的駕駛。事實上,華特懷疑這些人都曾偷偷瞄過停車場裡的那些車子,尋找新的凹痕或是油漆痕—或是其他任何證據。

即使是華特自己—曾有好幾次在醉得一塌糊塗的情況下開車回家—在見到自己的卡車上沒有任何損傷後,也鬆了口氣。

他疲憊地嘆口氣,希望能擺脫那段除了他自己之外,沒人能讓他承認接受的回憶。就是他該戒酒一陣子了。

先是一天,接著是第二天,然後是第三天。

最後,感謝卡爾.維思彭,一個大善人,在梅瑞迪思被逮捕之後,到派迪酒吧散發匿名戒酒協會的傳單,之後華特便真的戒酒了。

至少到目前為止。

但,能好好開心笑一場,而且有人能一起分享,才是他最想念的。比想念酒精還多。

華特一面有些蹣跚地走向老婦的車,一面清了清喉嚨:「如果運氣好的話,我的卡車裡有個衣架,看看我的手指是不是仍那麼靈活。」

「我很感激你的幫忙。」

他們來到了停車場。

「這些天來,要不是我的頭還在脖子上,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忘了把它帶出門。」

「別在意。」華特來到他的貨卡車車廂,找出工具箱,在裡頭東翻西找,直到找出一直放在那兒的彎曲衣架鐵絲。酒吧裡那些常客時常被鎖在車門外,華特現在想,說不定這其實是件好事。所以幾年前他就把衣架塞進工具箱,一起放在車廂裡。有幾次的確幫上了忙,看起來這好像是現在他最拿手的事情。

實在很難想像,這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目的。

華特.克林菲特,停車場的超級英雄,專門幫助人們解除困境,然後看著他們在一陣飛塵中揚長而去,留下他孤單一個人站在那兒。

他慢慢拖著腳步走向那輛雙門轎車,其實也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真能幫得上忙。

這些時髦的車型裝有防盜系統,要開鎖不容易。說不定得打電話叫汽車俱樂部的人過來,如果她有加入服務的話。如果沒有,也可以叫鎖匠來。

「對了,」他一面說,一面轉向七十多歲的老婦,「我叫做華特.克林菲特。」

「我叫希爾達.理查。」她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

人與人的接觸是很奇妙的。只是不經意的接觸,便能讓一個人感覺又活了過來。

他對著那金髮的小精靈點點頭,又問:「在幫人看著她?」

「我是保姆。」她這麼回答,彷彿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她往前傾向車子的一邊時,臉旁皺了一下,於是他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頭看她。

「今天的關節炎犯得實在嚴重。我本來不想來公園的,但安娜莉莎非來不可,我又不想對這小傢伙說『不』,她的遭遇已經夠悲慘了。」

他回頭望向公園,看見那個孩子正站在桑樹下那座紀念卡爾的長凳旁。

「妳們才剛搬來城裡嗎?我來這座公園有段很長的時間了,最近才注意到妳們。」

「我住在這兒已經好些年了,我的雇主也是。他的哥哥和嫂嫂大約六個星期前過世了,他現在是姪女的監護人。但他很忙,他是個律師,在一家很大的律師事務所工作。」她指指公園旁那棟磚紅色的商業大樓,「他的辦公室就在那兒,六樓,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總之,他需要有人替他照顧這女孩,所以我就結束了退休生活,接下這份工作。」

華特又看了一眼那失去雙親的孩子,可憐的小傢伙。他通常不會去挖別人隱私,但現今死亡的消息似乎已經屢見不鮮,於是他忍不住好奇地問:「她父母怎麼了?」

「他們是傳教士,在瓜地馬拉一處遙遠的村莊傳教,那兒離最近的醫療診所很遠,幾乎可以說是缺乏醫療。她的母親因為敗血症死亡,要是在美國,很容易就能醫治得好。」

「那她的父親呢?」

「他本來要帶小安娜莉莎回加州的,但是在帶著他的接班人到隔壁村莊熟悉地形的時候,和其他人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轉錯了彎,整輛吉普車摔落深谷,他就死在那場意外裡。」

華特搖搖頭,「真是可怕的意外。可憐的小傢伙。」

「她很堅強,」希爾達說,「以一個孩子來說。」

華特繼續想要打開車鎖,在車窗和車門間擺動著衣架。

「哎喲!看在老天的份上!」希爾達說,「你看看,我一直把鑰匙放在口袋裡呢!」

華特小心地把衣架抽起,然後看著在她手上晃動著的一串鑰匙。

「實在很抱歉打擾你了。」她說。

「不要緊。」反正他也沒更好的事情可做。如果有,他早就做了。

他讓開身子,讓希爾達自己打開車門,取出帽子。

之後他走回那張野餐桌前,準備專心下棋。

但在下棋前,他的眼神先快速掃過公園,找尋那個失去雙親的孤兒—可憐的孩子—他見到那孩子正抬頭看著那棵桑樹,小嘴張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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