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出版(@bookspring.tw)張貼的相片 於 2017 年 1月 月 24 7:24上午 PST 張貼

(原書名:抱擁、あるいはライスには塩を)

  

● 坪田讓治文學獎紫式部文學獎山本周五郎獎直木獎島清戀愛文學獎中央公論文藝獎川端康成文學獎得主 江國香織 創作新指標!
● 日本亞馬遜讀者4.5星好評推薦:「身為江國小姐的書迷,我幾乎閱讀過她所有作品……我認為本作是近期作品中的最佳作!」

這是我創作生涯中很重要的一本小說,讓我得以盡情地揮灑。
──江國香織

 

【名人盛讚】

堅定不移的愛的盡頭,是寧靜的孤獨。
江國香織編織出一部成為讀者來特別回憶的傑作。
——法國文學家 野崎歡

 

【內容簡介】

在堅定不移的愛戀盡頭,是寧靜的孤獨。

母親走進圖書室叫我時,我正坐在景觀窗窗台看書,我和兄弟一起被叫到父親面前,聽聞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我們三個即將得去上學。一直以來都在家自學的我們,根本難以適應,短短三個月便結束了學校生活。我雖然覺得如釋重負,但也明白了一件事:在同學和其他人眼中,我們柳島家是個不可思議的家族。

富有的外祖父、來自俄羅斯的外祖母、才結婚半年就結束婚姻的阿姨、看遍世界各地浪蕩的舅舅、優雅溫和的父親、美貌纖細的母親、同母異父的大姊、光一哥哥、我,再加上親生母親另有其人的弟弟卯月,這樣的家庭組合,旁人根本無法想像。

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建構起這樣一個微妙又溫柔的家庭?為什麼當其他人看到我們家人總是熱情擁抱對方時,會露出那樣驚異的神情?究竟,綿延百年的「家族秘密」是什麼?如果一定要說,那麼大概是因為,我們擁有旁人無法理解的自由與愛吧……

擁有獨特價值觀與美學意識的柳島家族成員,每個人在融入社會時均遭受過挫折,這種歷史不斷重複上演著。時代、場地與敘述者層層疊疊地編織出故事,乍看以為是「幸福家庭」的故事。被隱藏的過去,透過各敘述者的視角以各種方式窺探了各自的真相……

 

【作者簡介】江國香織 えくに かおり

江國香織
圖片來源:goo.gl/AcuKbC

1964年出生於東京,活躍於小說、童話、詩、散文和翻譯等多樣化領域。
1992年,以《芳香日日》獲得坪田讓治文學獎,同年以《那年,我們愛得閃閃發亮》獲得第二屆紫式部文學獎,
2002年,以《游泳既不安全也不適切》獲得第十五屆山本周五郎獎,
2004年以《準備好大哭一場》獲得第一百三十屆直木獎,
2007年,以《愛無比荒涼》獲得第十四屆島清戀愛文學獎,
2010年以《像樣的不倫人妻》獲得第五屆中央公論文藝獎。
2012年以《狗和口琴》獲得第三十八屆川端康成文學獎。

另著有:《蝴蝶》、《金米糖撒落的地方》、《像樣的不倫人妻》等多部作品。

 

【譯者簡介】王蘊潔

樂在一個又一個截稿期串起的生活,用一本又一本譯介的書寫下人生軌跡,旁觀譯著數字和三高指數之間的競賽。

譯有《永遠的0》、《解憂雜貨店》、《空洞的十字架》、《哪啊哪啊神去村》、《名叫海賊的男人》等多部作品。

著有:《譯界天后親授!這樣做,案子永遠接不完》

臉書交流專頁:綿羊的譯心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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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內容試閱】

溫暖的家、美麗的妻子——三十六歲的阿菊比以前更漂亮。她的臉頰比之前削瘦,皮膚似乎比以前更加晶瑩剔透。而且還有可愛善良的孩子,誰都覺得那是幸福的景象,我也覺得自己是一個幸福的男人。

但是,我上個星期去神戶出差時,帶了女伴同行。正確地說,並不是同行,四天之中,她利用休假,只有兩天來和我會面。

我們在港邊散步,在中華街吃飯,一起洗澡——至今為止,我從來沒有和阿菊一起洗過澡——摟在一起睡覺。

只有阿菊知道我身邊有這樣一個女人,其他家人應該無法想像,即使告訴他們,恐怕也無法馬上相信。因為我是「誠實的豐彥」,也是「阿菊的豐哥」。

那個女人成為我生命中特別的人已經一年半。起初我試圖認為這並不是情愛,我喜歡她這個人,只是她剛好是女人而已,而且自認雖然自己一把年紀,終於從她身上瞭解,男女之間應該有友情。

我們一開始就很合得來。她的個性坦率,無論對誰都直言不諱。她向來恬靜淡然,說話的方式不像大部分女人一樣(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在話語融入了過剩的感情。她幽默聰明,所以有時候會讓人覺得太嚴格,但她的內心非常善解人意。

和她聊天很開心。因為想和她說話,因為想聽她像貓在低鳴時的那種低沉、短促而柔和的笑聲,我經常拜託她做事(她在公司內擔任大家的秘書工作)。只要拜託她做事,就可以請她吃飯道謝,簡直一舉兩得。我也曾經請她在妻子生日時幫忙挑選禮物,當時她說,可以不在意價格挑禮物的感覺真棒。

和她在一起時,我發現之前完全陌生的另一個自己。

當我發現這樣的自己時,已經深陷情網。除了在公司時以外,在家的時候也整天想著她的事,甚至曾經做過關於她的春夢。

我知道這很無恥。雖然知道,卻無法為此感到羞恥,反而感到自豪。

我無法繼續欺瞞阿菊,這件事無庸置疑,所以我在去年十月據實以告。阿菊很驚訝,挑起兩道眉毛,默默地看著我。

「我無意辯解。」我記得當時這麼說,「我不想失去她。」

阿菊仍然默然不語地看著我,然後無助地笑了笑說:

「那也無可奈何。」

「光一把湯都喝完了。」

百合站在飯廳入口說道。

「好香啊,我中午幾乎沒吃,早就餓扁了。」

「所以我叫妳下來吃啊。」

阿菊笑著說,把餐巾放在望的胸前。

「妳趕快坐下,眼睛都花了。」

竹治郎先生對正忙著張羅的絹夫人說。熱鬧的晚餐開始了。

 

說到底,女人的身體各不相同,每個女人都很特別,只有不摸、不碰,才有辦法抵擋。

在狹小房間的狹小床上,麻美躺在我的手臂上時,我不由得想道。一旦體會過,就想要拋棄一切,保護這個和其他千千萬萬女人身體不同,只有這個身體所具有的心跳、生命力和光芒。

麻美的身體和阿菊完全不同,她的骨架偏大,身體飽滿有力。皮膚散發出好像樹果般的味道。在認識她之前,我以為自己喜歡的女人很明確,就是身材苗條,皮膚白得透明,弱不禁風的女人,也就是像阿菊那樣,用強烈的感情彌補身體的瘦弱,撫摸臉蛋時,可以透過薄薄的皮膚感受到顴骨、眼窩的女人。

麻美完全屬於不同的類型,當我把麻美摟在懷裡時,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但這樣太奇怪了。」

麻美說完,離開了我的手臂,裸著的身體直接穿上睡袍。那件鋪棉的睡袍看起來並不是很高級。她走到牆邊,把瓦斯暖爐的火關小了。即使是冬天,麻美在做愛過程中仍然會流汗。

「桐之輔先生不是依賴董事長,而是依賴你。董事長也不仰賴桐之輔先生,也是依賴你,不是嗎?」

我們很沒情調地在床上討論工作的事。

「因為你同時袒護雙方,所以才讓事情越來越複雜。」

我聳了聳肩。公司同時需要竹治郎先生和桐之輔。

「而且,你這樣的負擔太重了。」

麻美站在床邊,好像妻子在質問丈夫般說道。

「在家裡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大家都依賴你,不管是離家出走還是未婚懷孕,或是在國外放縱,你都會為他們收拾殘局。」

我坐了起來,摟著麻美的腰,讓她坐在床上。

「妳太看得起我了,我沒這麼厲害。」

我知道麻美的憤慨來自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很喜歡麻美。

「但是,」麻美繼續說著,似乎沒有聽到我說的話,「你竟然把我們的事告訴了菊乃。」

「關於這件事,」我說,「我們已經談過了。」

我在說話時努力不帶有任何感情。之前已經告訴麻美,我認為自己的婚姻很重要,我無法隱瞞妻子任何事。一陣沉默。只聽到火力調小的瓦斯暖爐發出隱約的聲音。

「是啊。」

麻美說完,再度站了起來,去廚房倒紅茶或是咖啡。臥室兼客廳和廚房之間沒有走廊,也沒有門,只是牆壁挖了一個長方形缺口,垂了一塊布——藍白相間的格子布。

「對不起。」

我發自內心地說。我知道自己說的話自私又殘酷,也知道自己沉溺於比找小一輪的女人的愛情。

「為什麼要道歉?」

奇怪的是,麻美從布簾中探出的臉上帶著笑容。她的聲音低沉慵懶而柔和。

「我可以和你分手,也可以向你索取賠償費。」

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麻美走過來,親吻了我的頭頂。

「我一個人也沒關係。你向我道歉,或是感到後悔,對我來說才是屈辱。而且已經十一點半了,喝完茶之後就回家吧。」

我們今天下班後相約見面,吃完壽司後來到這裡。壽司店位在新宿,離麻美的公寓並不遠,但離我家和公司很遠。在我們成為這樣的關係之前,我經常以討論工作,或是感謝她幫忙為由,帶麻美去我和家人一起去的餐廳。在那些餐廳用餐時,麻美儼然是秘書的樣子,好像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好感,只是奉上司之命,無可奈何地和我一起用餐。

但是,大約一年前左右,每次問她想要吃什麼,麻美都說那家壽司店。她說只是偶然去了一次,並沒有很特別。

在那裡,麻美不再是「綿貫小姐」,我也不是「柳島先生」,可以肆無忌憚地凝視對方,也可以在轉眼之間在白木的吧檯上握住彼此的手。

「真希望可以再去旅行。」

麻美喝紅茶時說。紅茶旁放了市售的餅乾。

「因為神戶太開心了。」

我微笑著點頭,回答說我也希望很快就可以去旅行。我的工作需要經常出差,如果可以讓麻美陪我出國,那就太幸福了。一個星期,不,四、五天也無妨。

我們在神戶去了小型高爾夫球場,在飯店的溫水游泳池游泳,在傍晚的碼頭看貨輪。我們珍惜每分每秒,隨時觸碰著對方的身體。我無法想像自己竟然覺得小型高爾夫球場和溫水游泳池這麼好玩,竹治郎先生一定會說,那是廉價的娛樂。

我無法忘記麻美在中華街看到掛在那裡的北京烤鴨時臉上的表情。她同時張大了眼睛和嘴唇,凝視著北京烤鴨,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那是人來人往的馬路一角,瀰漫著豬油和八角的味道。我以為她感到害怕,但她事後聲明,絕對不是這樣,而是因為太奇特了,讓她看傻了眼。

喝完紅茶後,我穿上大衣,拿了皮包。

「路上小心。」

麻美站在玄關,一如往常地對我這麼說。我反手關上了金屬門,在寒冬的冰冷空氣中走下樓梯,鞋子踩在金屬樓梯上發出了聲音。每次都覺得,關上這道門後,我真的覺得自己只是出門一下而已。這並不是因為麻美對我說「路上小心」的關係,而且我回到家時,也會很自然地說:「我回來了」,但總覺得那裡並不是真正的我的歸宿。果真如此的話,真正的我必定是自私而又殘酷。

 

夜深人靜,家人都睡了。雖然我知道阿菊沒睡還在等我,但沒有遇到有失眠問題的百合,和有時候喝酒到深夜(或是清晨)才回家的桐之輔,還是讓我鬆了一口氣。我躡手躡腳地走上二樓,卻剛好遇到竹治郎先生。

「你回來了。」

起來上廁所的竹治郎先生被走廊上的燈光刺得拚命眨眼。

「你母親的情況怎麼樣?還以為你今晚會睡在家裡。」

竹治郎先生裝了一部分假牙,晚上睡覺時拿下來,所以口齒有點不清楚,但他俐落的腰腿和油亮的稀疏頭髮絲毫感受不到年老體弱。

「託你的福,她很好。」我口齒流利地回答,「雖然在抱怨耳朵越來越不靈光了。」

竹治郎先生垂著眉尾笑了起來,好像是感同身受,又好像在表達同情。

我沿著走廊向前走,按照往常的習慣,先去小孩子的房間察看。走出位在前面的光一房間後,又去了望的房間,兩個人都在阿菊和百合精心佈置的藍色和粉紅色房間內睡得很安穩。

走出望的房間時,我就恢復了身為這個家的女婿、丈夫和兩個孩子父親的男人,輕鬆地變回邂逅麻美之前的自己。

「你回來了。」

阿菊坐在床上看書,枕邊放著裝了辛辣伏特加的利口杯。

「我回來了。」

我彎腰靠近對她說,聞到了伏特加和阿菊愛用的香皂混合的味道。

「你媽媽還好嗎?」

阿菊把書籤夾進書裡,闔上書本後,放在枕邊問道。我回答說,她很好。我每週都會回去探視獨居的母親一次是結婚以來的習慣,有時候阿菊也會一起去。如今變成兩週一次,或是三週一次這件事,母親應該沒有告訴任何人。雖然我回家的頻率降低了,但麻美經常去我家探視。

「可以幫我拍被子嗎?」

阿菊說。她很喜歡仰躺在枕頭上,讓人隔著被子拍她的身體兩側——從肩膀到腳,慢慢向下移動。她說這樣會很好睡。我照做了。

「謝謝。」

結束後,阿菊嫣然一笑說道,心滿意足地嘆了一口氣,帶著笑容閉上了眼睛。

「你可不可以把你那一側的檯燈打開,把電燈關掉。」

我再度照做。

「晚安。」

我對她說道,走進了浴室。即使她懷疑我今晚的去處,也會隻字不提。

 

第二天早晨很冷,吃早餐時聽竹治郎先生說,黎明時飄了雪,原本他還打算如果積了雪,午休回家時,要和孩子一起打雪仗。

「太遺憾了。」

絹夫人說著,在烤過的年糕中加了熱開水後,端給竹治郎先生。

「希望週末可以下一場大雪。」

我說話時,把麵包塞進烤箱,在杯子裡倒了咖啡。絹夫人問我要吃什麼蛋,我說要半熟的白煮蛋。

竹治郎先生胃口很好,但早餐很簡單,而且吃早餐的速度很快。絹夫人整天都提醒他要細嚼慢嚥,萬一年糕卡在喉嚨很危險,但他從來不聽勸告。我在喝第一杯咖啡時,他已經吃完早餐,離開了早餐室。他似乎還在為外面沒有積雪這件事感到生氣。

「這方面還像個小孩子。」

我對從剛才開始就不發一語,吃著優格和咖啡的簡單早餐的百合說,百合沒有吭氣。

阿菊端來了半熟的白煮蛋和奶油炒菠菜,也在百合面前放了一盤相同的菜。百合正準備抗議,阿菊制止了她說:

「不可以不吃,尤其菠菜可以改善貧血。」

我從以前就很熟悉她們姊妹之間這樣的對話。

「我說了不要,這個家的人為什麼都這麼雞婆?」

「妳心情不太好。」

我用已經冷掉的土司邊沾了雞蛋後送進嘴裡時插嘴說道,百合狠狠瞪了我一眼,咄咄逼人地說:

「豐哥,你心情倒是很好嘛,你昨晚很晚回來,所以不瞭解狀況,爸爸又要叫我去相親。」

阿菊對我聳了聳肩,似乎在為妹妹的態度道歉。

「好了啦,爸爸也沒有勉強妳。」

「一點都不好,要讓爸爸徹底死心。」

我閉上嘴巴不再說話。我知道百合之前主動願意相親,然後又結了婚,結果離婚後說,這輩子不再嫁人。雖然我知道,但至今已經過了十年,我能理解竹治郎先生擔心女兒的心情。

「比起我的事,他應該為桐之輔娶老婆的事操心,他明年就三十歲了。」

桐之輔很早就宣布他一輩子單身,至於其中的理由,連我也不知道。想當初他出國之前,曾經對我無話不說。

「阿菊,妳當然高枕無憂。」

百合向來很容易因為自己的話而興奮,情緒更加激動,她繼續說道:

「有豐哥在妳身邊,你們從小就認識,在充分瞭解彼此的情況下在一起。」

阿菊微微偏著頭,我背脊一陣發涼。她臉上帶著我無法解讀的表情,然後用完全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說:

「是啊。」

接著,她轉頭看著百合說:

「我昨天也說了,不管是妳還是小桐,如果不想結婚也沒有關係,因為沒有人知道結婚是否真的那麼好。」

百合聳了聳肩說:

「那妳去告訴爸爸啊。」

我立刻失去了食慾,茫然地看著鑲嵌玻璃上那三隻鴿子。

 

司機小野正在用雞毛撣子擦拭車上的灰塵。庭院裡結了霜。

「早安,真冷啊。」

竹治郎先生吐著白氣說。

「真的很冷。」

小野先生回答。狗籠裡傳來波里亞拉扯鐵鍊的聲音。

小野先生為我們打開了車門,我們坐進了後車座。竹治郎先生坐在內側,我坐在外側。桐之輔都是自己開車上班,說附司機的車子「太土了」。車子一開動,竹治郎先生就打開公事包,開始看電傳送來的資料。

我想起剛才在玄關穿鞋子時,剛起床的兩個孩子送我們出門,頭髮還黏在額頭上,身上還有睡眠味道的孩子很自然地對我們說:

「路上小心。」

 

 

 一九七四年 二月

中午之前,百貨公司的外務員來家裡。最近因為人員調動,除了之前常來的外務員以外,還帶了一個新人上門。母親說,除了上次請他們修理手錶以外,並沒有其他事,我訂製了一件夏天的洋裝,為豐哥訂了三件襯衫,還有桐之輔叫我幫忙訂的六雙喀什米爾襪子,和百合的化妝品。像之前一樣,也為兩個孩子買了鞋子。小孩子的腳很傷腦筋,就像烤餅乾一樣,一下子就長大了。

兩名外務員穿著合身的大衣,沒有用我請他們使用的鞋拔子,用手指當鞋拔穿好鞋子後離開了。臨走時,兩個人站在一起深深鞠了躬。

小時候,我很期待他們上門。他們會從方方正正的皮包裡拿出布料的樣本冊,也會根據我們家人的喜好,帶玻璃製品和室內鞋,還有烹飪器具和色鉛筆上門。有時候除了食品目錄,還會帶很多試吃品。送訂購的商品上門時,都會像出門旅行一樣帶著大行李箱和大行李袋。百合很怕生,除非叫她,否則她不會主動下樓,但我和桐之輔沒事就在他們身旁打轉。我不會忘記他們從盒子裡拿出咕咕鐘的那一次,那是父母為桐之輔訂的生日禮物。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每到整點或半點時,我和百合都會去桐之輔的房間屏息等待,等待咕咕鐘的窗戶打開,鴿子衝出來報時。

雖然外務員在寒冷的天氣特地上門,但我現在覺得和他們談話只是一件雜事。

野村先生帶兩個孩子去天文館,所以只有我和母親兩個人吃午餐。午餐很簡單,除了湯和麵包以外,還有昨晚剩下的鱈魚。平時父親都會回來吃午餐,但今天接到電話說,他在外面吃午餐,不用為他準備。是綿貫小姐打的電話,她是秘書,所以由她打電話很正常。父親和豐哥、桐之輔不同,絕對不會自己為瑣事打電話,可能只是交代一句「拜託一下」,或是「幫我搞定」,搞不好連這些話都沒說。

「那個新來的有沒有留下名片?」

母親在焗烤鱈魚裡撒鹽時問。

「有啊。」

母親喜歡鹽,她相信鹽可以讓食物更美味。

「太好了,最近我都無法記住別人的名字。」

母親叫我把名片貼在廚房的牆上,這樣就可以在新的外務員下次上門前記住他的名字。

「不必這麼認真吧。」

我脫口說道,母親用嚴厲的聲音說:

「不行,記住名字很重要。」

我想起母親從以前就這樣,即使是初次見面的人,也會立刻記住對方的名字,而且不光記住而已,還會叫對方的名字。某某先生,要不要再喝點茶?或是,某某小姐,妳住在哪裡?以前讀書的時候,我帶很多朋友回家,母親總是很高興。她說自己「最喜歡年輕人」,還說「看到家裡熱熱鬧鬧就很開心」。那時候,母親也總是很快就記住他們的名字。有時候朋友還會帶朋友來,連我也不認識他們,有好幾次事後母親對我說:「某某真活潑啊」,我也完全不知道她在說誰。那時候,我有很多同年代的朋友,不去考慮喜歡或討厭的問題,對每個人都很好奇,覺得世界一下子變得開闊。只要有人邀請,我就會欣然參加文學社團,去爵士咖啡店,或是看大學曲棍球比賽。當時,豐哥苦笑著調侃我,說我簡直如魚得水。他絕對沒有惡意,反而對此感到滿足。

「你會擔心嗎?」

我更擅長調侃他。豐哥為人耿直、忠實,經常為我說的話感到驚訝、不知所措,或是心慌意亂。

我在收拾午餐的碗盤時,內心感到很不可思議。這個家裡的飯廳、廚房,甚至連湯匙都和以前一樣,但和當時相比,很多事情都變了樣。最好笑的是,曾經離家出走的我、一度嫁人的百合,和父親中斷經濟援助後,仍然不回國的桐之輔,再度回到了這個家。

綿貫小姐打來的電話是我接的。當時,望和光一,以及來接這兩個孩子的野村先生也在客廳。

「我是綿貫。」

她像往常一樣,總是最先報上自己的姓名。

「董事長剛才和客戶約了吃午餐,今天無法回府上用餐,所以由我通知府上。」

她用流利的秘書口吻說道,電話中傳來公司特有的動靜和說話聲。

「謝謝妳特地通知,我會告訴我母親。」

我回答說,然後和她閒聊了幾句。天氣真冷啊。是啊。菊乃太太在去年底送的聖誕紅,董事長都親自照顧。我父親只會善待植物。不,董事長都很善待大家。

客廳裡開著暖氣,所以很溫暖,隔著滴著水滴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灰暗的天空和冬季草木枯萎的庭院。桌上有四個倒了紅茶的茶杯,兩個孩子端正地坐著,正在聽野村先生關於星座的行前講座——宇宙大爆炸是什麼?

我的眼前浮現曾經看過多次的綿貫小姐的身影。她一頭烏黑的短髮留著鮑伯頭,一雙眼睛的化妝很巧妙,還有成為她最大魅力的大嘴巴。我記得她身材高挑,穿幾何圖案的襯衫和喇叭褲很好看。

掛上電話時,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望和光一不要出門,希望他們今天留在這裡,留在這個家裡。雖然我並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口。

 

四個月前,豐哥說有事情要和我談。那時候我在泡澡,豐哥特地跑來浴室告訴我,有事情要談。

「什麼事?」

我問。豐哥默然不語地注視著我,然後才說:

「那我等你。」

然後關上門離開了。當時,我並不想聽他要說的「事情」。雖然在溫熱的水裡泡澡,但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我愛上一個女人。」

我洗完澡,穿著睡衣,擦完化妝水後,豐哥對我說。

「是嗎?」

我的回答也許太蠢了。

「我無意為自己辯解,連我自己都無法相信,但我不想失去她。」

最後一句話令我驚訝。我不想失去她。

「那也無可奈何。」

我回答說。除此以外,我還能說什麼?

「對不起。」

豐哥說,然後不顧我根本沒有聽他說話,自顧自地向我說明:

「差不多一年了。她個性開朗,是一個很優秀的女人。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我相信她和妳更合得來。因為妳以前就很喜歡有話直說的女生。妳之前看到她時,說她是『現代的小姐』,雖然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喔,原來是綿貫麻美小姐。當我朦朧的意識模糊地這麼思考時,我感覺到的不是驚訝和嫉妒,而是無法說明的平靜和疲憊。

「對不起。」

豐哥再度說道。

「沒關係。」

我回答說,親吻了癱坐在床上的豐哥頭頂。

 

當時的平靜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天之後,我曾經多次思考這件事。那種感覺很像是比起一直在擔心的狀態,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之後,反而更令人感到平靜。那是擺脫擔心之後,名為解脫和斷念的安心。但是,在此之前,我從來不曾擔心丈夫外遇——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所以該說是戀愛?我知道如果告訴別人,別人一定覺得我太自戀,但豐哥身上有某種讓我覺得他不會對我以外的女人動心的東西——類似頑固的東西。我得到了一個不該奢望的理想伴侶,但這份安心讓我終於擺脫了持續奢望這件事。持續奢望是一件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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