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名:Collecting Cooper

內容試閱宣傳網頁讀者回函

你收集連續殺人犯的紀念品,兇器、證據、殘肢等等,
而我,收集連續殺人犯。

當犯罪學教授遇上瘋狂精神病患,再加上剛剛出獄的前警探兼私家偵探,
一場混亂刺激、貓捉老鼠的玩命遊戲就此展開!

祭念品》泰絲.格里森盛讚︰「保羅.克里夫絕對是不容錯過的作家!」

★ 保羅.克里夫繼暢銷書《清掃魔》、《殺人基因》最新力作
★ 風靡英德法書市,紐西蘭最具代表性的國際級暢銷作家
★《別相信任何人》S. J. 華森、《祭念品》泰絲.格里森、《失物之書》約翰‧康納利等名家大師齊聲推薦
2015台北國際書展主題國紐西蘭焦點作品
★ 保羅‧克里夫來台見面簽書會,活動辦法請鎖定春天出版臉書

 

【名家推薦】

殘酷卻扣人心弦,瘋狂而餘韻十足,交織著如同地獄般陰鬱的幽默氣息。克里夫筆下的殺人狂魔是我見過最令人寒心也最充滿魅力的寫照。喜歡黑暗血腥犯罪小說的讀者應該立即把保羅‧克里夫的小說列為必讀首選。
──《Blood Line》得獎作家馬克.畢利漢(Mark Billingham)

引人入勝、陰暗、步調安排完美,紐西蘭作家克里夫的懸疑驚悚小說探索人心中徘徊不去的惡魔,直到最後一頁仍持續充滿魔力。
──Booklist書評

陰鬱、血腥、吸引力十足。保羅‧克里夫出現後,最偉大的犯罪小說作家吉姆‧湯普遜又多了一位傳人。
──《紐約時報》譽為最暢銷的作家約翰‧康納利(John Connolly)

克里夫描述人格特質和營造緊張氣息的天分驚人,筆下的基督城是座焦躁不安的城市,在他出版了幾部小說後,已經賦予基督城名列黑色城市的資格。
──Bookgasm.com

保羅‧克里夫的文筆宛若中量級拳擊手調節精密的出拳──往心窩短促劇烈地連擊,令你驚呼不斷。
──《郵政快報》(澳洲布里斯班)

克里夫的妙筆靈巧流暢,不斷用帶來恐懼的冰冷指頭拉扯你的想像力。
──《基督城新聞》(紐西蘭)

 

【書籍簡介】

熱浪來襲,人心浮躁的基督城中到處都是犯罪。
女大學生們連續失蹤,好不容易逮到的連續殺人犯又牽扯出另一名「制服殺手」。甫出獄的前警探泰特,才回到家便接到了兩項任務:老同事拜託他分析「制服殺手」的檔案,以及找出之前被泰特撞至重傷、如今卻突然失蹤的女孩艾瑪。而泰特著手調查艾瑪不久後,便發現艾瑪的大學教授庫柏也人間蒸發……
坎特伯雷大學犯罪學教授庫柏看來今天運氣很背。
早上才踏出門就被一名陌生男子襲擊,等醒來時已身處某間陰暗悶熱的地下牢房。為了保命,庫柏使出渾身解數要說服這名精神有問題的男子釋放自己,並試著和問題男子套套交情,然而他卻接連錯判情勢──

拿著提燈的男人穿著短袖白色襯衫和很細的皮領帶,他走下了樓梯,轉身對著庫柏。他的頭髮側分,上面還有寬齒梳留下的痕跡,有一團落在前額上。
他笑了,「歡迎成為我的收藏。你是主要的……主要的賣點。」
「為什麼?因為我是犯罪學教授?」
「你可以告訴我很多故事。而且你是連續殺人犯,這就更珍貴了。」
「但我不是殺人犯。」  
「你研究殺人犯,你懂殺人犯,你自己也是殺人犯。光你一個人,就是整個收藏。」

 

【作者簡介】保羅.克里夫 Paul Cleave

Paul Cleave

紐西蘭基督城人。他出版的所有小說場景均設定於此。曾於零售店及當鋪打工,特別是當鋪的工作經驗幫助他得以觀察到基督城許多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嗜讀犯罪小說,同時也熱愛恐怖電影。寫作之餘,他花不下於寫作的時間看動畫《辛普森家庭》。

從小就熱愛寫作的克里夫自十九歲起開始在課堂上偷寫小說。二十五歲完成《清掃魔》,六年後《清掃魔》 出版後於國際書市造成轟動,售出美、英、法、德、日、澳洲、波蘭、土耳其、巴西、俄羅斯、捷克……等多國版權,並將改編為電影。二○○七年四月於德國出版 銷售隨即突破二十五萬本!新書上市期間銷售成績僅次於最新一集的《哈利波特》,成為該年德國最暢銷的紐西蘭翻譯作品,更榮登德國亞馬遜書店犯罪小說年度銷 售排行冠軍,堪稱紐西蘭最具代表性的國際級暢銷犯罪小說。

目前克里夫正著手撰寫他的第九本小說。

官方網站:www.paulcleave.co.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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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內容試閱】

艾瑪.格林希望老人別死了。有時候,在生命中會碰到這樣的時刻,心裡想著這樣,卻期待實際情況是那樣。咖啡店裡倒是一片死寂。過去一小時內才來了兩名顧客,都只點了咖啡,即使今天是星期一,即使生意很清淡,咖啡店老闆才不會讓員工提早下班,而且生意不好,他的脾氣也好不到哪裡去。後面的停車場裡停了她的車、她老闆的車和另外兩輛車。邊上有個大垃圾箱,旁邊疊了幾個牛奶箱,空氣中泛著高麗菜的味道。並沒有什麼遮蔽了光線。有一些啦,但仍亮到能看見老人的身體陷入了前座,嘴巴開開的,眼睛閉著,頭倒向一邊,兩年前爺爺也正是這個模樣,他進了浴室後就沒出來,他們只好破門而入。

她走到車子旁邊朝裡面看。一條口水從他的下唇垂到胸口。他的髮線已經後退到再往後一點點就能算是禿頭了。她認出他是誰了。幾個小時前他來過咖啡店。點了咖啡和司康餅,拿著報紙坐到角落,想解開填字遊戲。「魔鬼住的地方,」他壓低聲音不斷複述這句話,同時用筆敲桌子,她走過去時從他肩膀上瞥了一眼,想到了答案,不過只有兩個空格。可基督城有三個字。「地獄,」她對他說,他微微一笑,道了聲謝,感覺挺和藹。

希望他只是睡著了,她想敲窗戶,又怕萬一他睡著了,會被她嚇一跳驚醒,那就尷尬了。但萬一他不是睡著了呢?或許他的心臟幾秒前才停止跳動,還有機會救回他。不過,感覺也不對,因為他一個多小時前就出了咖啡廳。不太可能死前還在車裡坐了這麼久,除非他把填字遊戲帶到車上玩。好吧,或許魔鬼把他抓走了。她透過車窗看看裡面,把手往車窗伸過去,但沒碰到窗戶。別管了,等下有人看到就讓別人來處理吧。但如果她真的不管,死掉的老人可能要等到早上才有人發現,他還可能變得更窮,車子的音響也被偷走了。

如果是她坐在停著的車子裡,剛嚥下最後一口氣,她會希望經過的人都對她視而不見嗎?

她敲敲窗戶。老人動也不動。她又敲了幾下。沒反應。她心一沉,抓住了門把。門沒鎖。她迅速拉開車門,用幾根手指探探他脖子上的脈搏,手腕切斷了老人下巴上的唾液,像條脫離了網的蜘蛛絲掛在她的手臂上。他的皮膚仍有溫度,但摸不到脈搏,她的手指慢慢移動……

他深吸一口氣,往後縮了一下。「搞什麼?」他劈頭就罵,用力眨著眼睛,好讓視線更清楚。「喂,喂,妳在幹嘛?」他大吼。

「我……」

「不要臉的婊子,小偷,」他的口氣一點也不像她爺爺—至少爺爺在得阿茲海默症前絕不會亂罵人—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進車裡。「妳想要……」

「我以為……」

「婊子!」他大吼,然後對她啐了一口。她聞到老人獨有的汗味和食物的味道,他的衣服也有老人味,瘦骨嶙峋的手把她抓得很緊。她很想吐,她的背痛起來了,自從去年出過車禍後,她就常常背痛,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想脫離他的緊握。

「妳想偷我的東西,」他說。

「不是,才不是,我在……在……」她淚流滿面,說不出口,「你點了咖啡跟……司康餅,我,我以為你……」靠得這麼近,他的氣息燠熱潮濕,她的妝都要花了。她想說的話一直哽在喉嚨裡。

他放開她,摑了她一巴掌。力道很重。活了十七年,她還沒被別人這樣下重手打過。她的頭往旁邊一甩,臉頰火辣辣發熱。然後他的手摸到了她的胸口,一開始她以為他要佔她便宜,接著卻被他用力一推,她只看得到滿天金星和漩渦,背部撞到了地面,還好她的兩隻手撐住了身子。

車門猛然關上。引擎發動了。他搖下窗戶,對她吼了幾句,才把車開走,但引擎聲蓋過了他的吼聲,她滿耳朵血,什麼也聽不到。他往出口疾駛,太貼近牆壁,撞到了垃圾箱,車身刮出了長長的凹痕,她本來以為他會停車,繼續對她亂嚷,可是他沒停下來,急急衝到街上,另一台車傳出了尖銳的煞車聲,有人吼了一聲「王八蛋」。

她坐在地上哭了起來,覺得很生氣,手提包丟在一旁,裡面的東西都落進了柏油路面上的水坑裡。她第一個念頭是進店裡去告訴老闆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一定會說是她的錯。她老闆有這個問題,什麼都是別人的錯,碰到今天的情況,他會覺得她想要他來負責。她站起身來,看看自己的手掌。右手破皮了,裂開的皮膚很像破掉的氣球。還好沒有流血。

她擦擦眼淚。「王八蛋,」她低聲說。溫暖的風吹過來,拉扯她掌心的破皮,被吹開的皮膚像小小的降落傘。她把東西裝回提包裡,然後又在裡面找鑰匙,但是鑰匙不見了。她蹲回地上。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好像把鑰匙拿在手裡,對不對?她不太確定,想要回頭去找,一轉身就看到鑰匙在一輛骯髒老舊的豐田後輪下。她走過去,彎下腰想撿鑰匙。這時有人朝著她跑過來。她抬頭一看,男人的身影擋住了光線,謝謝老天爺,有人來幫忙了。

「謝……」她只說了一個字,他就跳到她身上,令她滿心驚恐。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想掙脫,他卻抓住她的頭往地上撞,用力到停車場的燈光都暗了下來。她可以感覺到世界離她而去。她以為她在努力對抗,但她不確定,感覺比較像自己落入了一個夢。祖父對她微笑,車裡的老人,早些她打翻了一杯咖啡,被老闆罵了,男友要跟她過夜,她以為撒旦住在基督城,建立了住所,讓他的朋友在這座城裡肆虐,然後她知道一切都是她的想像,但再怎麼努力,她還是失去了知覺。

等她恢復意識的時候,毫無頭緒到底幾點了。就像去年出車禍的時候一樣。那時她被車撞了,但她什麼也不記得。不記得意外前那個小時,也不記得意外後那一天。這次她記起來了。她躺在床墊上,但翻過身的時候,碰不到床墊的邊緣。她的手腕疼痛難耐,被綁在身後,雙腿也被綁住了,連到把她手腕綁在一起的東西。最糟糕的是頭痛,眼睛後的壓力好強,蓋住眼睛的東西應該也把眼睛壓住了。她又餓又渴,周圍的空氣又悶又熱。應該有三十幾度吧。一片漆黑。她哭了起來。這裡不是醫院。她被綁住了,而且要熱死了。

腳步聲。地板的吱嘎聲。開鎖聲,然後是開門聲。有人走過來。她聽到了呼吸聲。她想講話,可是開不了口。她想到爸媽,想到朋友,還有她的男朋友。她想到咖啡廳裡的老人,對自己承諾,要是能活著離開,她再也不伸手助人了。

「喝。」

男人的聲音。嘴巴上的壓力解除了。她一定可以說點什麼,讓自己脫離這種處境。她可以說動他,把她放走。

「求求你,求求你,」她哭著說,「不要傷害我。我不想受傷,求求你,我求你了,」她滿臉淚水。她從來沒這樣痛哭過。她知道她也從來沒這麼怕過。這人會害她,不論他用什麼手段,她都得承受,承受一輩子,她要發瘋了。按著她的本性,她要死了。

但她可以撐過去。她會活下來。她知道,因為,因為……這原本就不是她的命運。她不可能現在就要死了。不合理。沒道理。她哭得更厲害了。

「求求你,」她說。

塑膠瓶子壓到了她的嘴唇上。

「水,」他把瓶子抬起來,水流入了她的口中。她恨他,但她渴得受不了,只好喝下去。她才喝了幾口,他就把瓶子拿走了。

「等一下再給,」他說。

「你,你是誰?你要對我怎麼樣?」

「不要問了,」他說,她嘴巴上的壓力又回來了,似乎是膠帶。「妳需要留著力氣,」他告訴她。「下禮拜我幫妳計畫了很特別的事情,」他說,「這些都不需要了,」他補了一句,她感覺到刀子滑到了衣服下,然後他把她的衣服割開了。

1

燠熱的空氣裡,操場上的灰塵揮之不去。蒼蠅蚊子都把我的脖子當成機場跑道。高大的水泥牆隔開了外面的聲音,生活的聲音,例如踢足球和玩牌,又例如被人揍扁。右側多了起重機跟鷹架,工人正在擴建已經爆滿的監獄,空氣中布滿了塵土和泥灰,就像早冬的霧氣,厚到什麼都看不清楚,有可能剛跑過一群驚慌亂竄的乳牛,也有可能是一群想要逃獄的犯人。我的衣服有股霉味,感覺很硬;四個月前就折起來塞在紙袋裡,但總比工作睡覺吃飯都穿在身上的那套囚犯連身服好。皮膚上仍留著汗漬跟囚禁的感覺。從柏油路升上來的熱氣包住了我的兩隻腳。握起拳頭,仍能感覺到把我跟人世隔開的金屬和混凝土牆,就像有人被截肢後依然能感覺到不存在的那條腿。過去四個月,我完全與世隔絕。除了外邊的世界,也不跟其他犯人打交道。日復一日,周圍的牢房都是戀童癖跟形形色色的人渣,他們不能回到人群中,不然可能會有人的喉嚨被割開。這四個月有如四年那麼長,但還好沒那麼糟。我的牙齒沒被打掉,也沒有每天晚上被迫雞姦。在混凝土跟鋼鐵構築的世界中,旁邊每個人都痛恨警察,尤甚於彼此痛恨,我又剛好當過警察。身邊這些性侵孩童的禽獸令我作嘔,但換成其他人就更糟糕了。他們大多不跟人來往,整天幻想讓他們被逮捕的那些事情。幻想能回到那樣的生活。

監獄的守衛從入口處看著我。他們似乎很擔心我會闖回監獄。我覺得我很像電影裡的角色;迷失的人,在不同的時間醒來,必須抓住別人的肩膀,問今天是幾月幾號,連幾年都不知道,卻只引來詫異的眼光,覺得你是傻瓜。我當然知道今天的日期。被扔進監獄那天我就在等這天來到。衣服感覺鬆了,因為我變瘦了。監獄食物是營養不良的同義詞。

九點鐘的太陽無情地照下,在我身後留下長長的影子。看向四面八方,地面上似乎都有水,薄薄一層,在熱氣中閃閃爍爍。踩在柏油路上,每走一步都要把鞋底從地上拔起來。我得用手蓋著臉,免得陽光照進眼睛。我才出獄二十五秒,已經不記得入獄前有沒有碰過這麼熱的日子。過去四個月來,我第一次照到這麼強烈的陽光,蒼白的皮膚已經要曬傷了。

在背後的高牆裡被困住的時間愈久,這個特別的星期三感覺愈遙遠。入獄後,時間感也被擾亂了。外面有幾部訪客的車子,靠在其中一輛車上的男人看著我。他穿著卡其褲,白襯衫的腋下有一圈黑,自從上次見到他,他也瘦了點,但仍留著平頭,表情也一樣,近來他似乎也只有這種表情。遠處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我聞到了煙味。我對著陽光閉上眼睛,讓陽光曬熱我的皮膚,曬到痛了,等我睜開眼睛,施羅德已經離開靠著的車子,快走到我面前了。

「泰特,見到你真好,」施羅德說,他走到我跟前,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熱很濕,我好久沒跟別人握手了,但我還記得握手的感覺。監獄的食物還沒把我的腦子蝕光。「怎麼樣?」

「你覺得呢?」我邊問邊放開了他的手。

「嗯,我猜還好吧,」施羅德下了結論。他只是沒話找話說,大家都這樣。兩隻看起來很疲憊的鳥兒從我們身邊低空飛過,尋找更涼爽的地方。「我想,可以讓你搭便車。」

監獄的入口旁停了一台白色的小巴士,下半部蓋滿了塵土,上半部稍微好一點。另外兩個今天出獄的人已經坐在車上,兩人都剃了光頭,雨點圖案的刺青從眼角往外流,他們分坐兩側,眼睛看著窗外,不想跟彼此扯上關係。一個體格很壯的矮個子從監獄裡神氣活現地走出來,右手的指頭都不見了,讓他的拳頭看起來像高爾夫球桿的桿頭,壯碩的手臂向兩側鼓起,包住巨大的胸膛,和更誇大的自尊心。他瞪了我一眼,然後爬上小巴士的後座。我看不出一個星期吧,他們就會回來了。

我們四個都是今天出獄,跟他們在同一部車上共度二十分鐘,一點都不讓我覺得興奮。我也不怎麼想跟施羅德共度這二十分鐘就是了。

「謝謝,」我對他說。

我們朝著他那台深灰色的便衣警車走去,來這裡的路程讓車子沾滿了塵土,輪胎側邊的字母因此更模糊了。我上了車,裡面比外面更熱。我撥弄空調,把通風口朝向自己。後視鏡裡的基督城監獄變得愈來愈小,最後被一大排樹遮住了。我們上了高速公路,向右轉朝著城裡前進。我們經過了很多用鐵絲網圍住的土地,上面的草都乾了。地裡有好幾台牽引機,厚厚的塵土如雲般升起,上面的駕駛從臉上擦掉了清晨的汗水。離開了工地後,空氣就清澈了。

「想過現在要做什麼嗎?」施羅德問。

「為什麼問這個問題?你要給我重操舊業的機會嗎?」

「是呀,應該會有好結果吧。」

「那我去當農夫好了。感覺很愜意。」

「我不認識當農夫的人,泰特,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會變成最糟糕那種。」

「是嗎?哪一種?」

他不答腔。他認為要是我當農夫,一定會射殺欺負同類的牛隻。我想像自己一週七天都坐在牽引機上,把牛群從這塊田趕到那塊田,不過,再怎麼努力,腦海中的想像都如過眼雲煙。快到城裡了,車子也變多了。

「聽我說,泰特,我想過了,我現在看事情的方法也有點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這座城。社會,我不知道。你怎麼說基督城來著?」

「破敗了,」我回答,是真的。

「是啊。感覺基督城已經分崩離析好一陣子了。但看起來……看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情況似乎沒有好轉。你三年前離開警隊後,就不清楚情況了,我們人力不足。失蹤人口節節上升。男人,女人,早上出了門,然後就不見了。」

「說不定他們受夠了,自己逃走了,」我提了個可能的原因。

「並不是。」

「你閒聊一定要聊這種話題嗎?」

「難道你想聊過去四個月的經歷嗎?」

我們經過了一塊田,有兩個農夫在燒垃圾,多半是砍下來的樹枝,黑色的濃煙快速衝到空中,像雨雲一樣掛著,沒有微風提供動力。農夫站在牽引機旁,雙手扠腰看著火堆,熱氣讓他們周圍的空氣變得朦朦朧朧。氣味從通風口進入車裡,施羅德關掉了空調,車裡的溫度跟著上升。然後我們穿過了一道兩公尺高的灰色磚牆,上面寫了基督城幾個大字,後面卻未接著歡迎您。事實上,有人用噴漆蓋住了城字,寫上救救我們。各個方向的車子都開得很快,大家都急著要到某個地方。施羅德又開了空調。我們到了離開監獄後第一個大交叉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在對面的加油站裡,有台四輪傳動車在倒車時撞上了加油泵,所有的員工圍成一圈觀看,不知道該怎麼辦。加油站前的板子告訴我自從我離開後,汽油的價格又上漲了百分之十。我猜氣溫上升了百分之四十,犯罪率上升了百分之五十。基督城有好多統計數字,其中百分之九十跟壞事有關。加油站有一整面牆都畫滿了塗鴉。

綠燈亮了,約莫十秒鐘都沒有車子移動,因為最前面那個人正拿著手機在吵架。我一直覺得車胎要融化了。我們各有所思,然後施羅德打破了沉默。「泰特,重點在於,這座城一直變。我們抓了一個壞人,又有兩個人補上。每況愈下,要失控了。」

「卡爾,已經失控一陣子了。早在我離開警隊前就很糟糕了。」

「嗯,現在似乎愈來愈糟糕。」

「為什麼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問。

「什麼不對勁?」

「你來接我出獄。卡爾,你要什麼就直說吧。」

他用手指敲著方向盤,直勾勾看著前方,視線鎖死在車流上。白光從所有平滑的表面上反射出來,他媽的什麼都快看不到了。我很擔心,還沒到家我的眼球就要融掉了。「在後座,」他說。「有份資料需要你看看。」

「除了戴上太陽眼鏡外,我什麼都不需要。你有備用的嗎?」

「沒有。看看吧。」

「卡爾,不管你打什麼算盤,我都不想答應。」

「我要把另一個殺人犯抓起來。你也不同意嗎?」

「只能說你滿嘴屁話。」

「一年前我認識的泰特就會同意了。他會問我怎麼樣才能幫得上忙。一年前的泰特就算我推辭,也會伸出援手。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一年前的自己嗎?還是蹲了四個月,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當然沒忘。我記得我查到了你不知道的東西,你卻不肯聽。」

「天啊,泰特,你整個扭曲事實了。你妨礙調查,你偷了不屬於你的東西,你騙我,你真的很煩。事實上,你殺了人,你撞了一名少女,害她進了醫院。」

去年,我在追查連續殺人犯,有人死了。壞人。那時候我不知道其中有個壞人,失手殺了他。罪惡感讓我變了一個人,我開始酗酒。酒後出了車禍,車禍又讓我戒酒了。

「你不用教訓我什麼才是事實,」我想到我的女兒,冰冰冷冷在地裡躺了三年,再也不會回來,然後想到住在療養院裡的妻子,只剩一具軀殼,裡面那個全世界最完美的女人已經不見蹤影。

「你說得對,」他說。「誰比你更明白事實呢?你不需要別人來說教。」

「不論如何,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

「為什麼?被關的時候找到了上帝嗎?」

「上帝根本不知道有監獄這個地方,」我告訴他。

「聽我說,泰特,這一仗我們快輸了,我需要你幫忙。一年前那個人,他不在乎越界。該做的他都做了。他不在乎後果。他不在乎法律。我現在不要你表現得跟他一樣。我只要你幫忙。運用你的觀察。去年那個無所畏懼的男人現在連觀察的能力都沒有了嗎?」

「因為那人最後去坐牢了,沒有人關心他,」口中吐出的話比心裡想的更憤慨。

「不,泰特,那人去坐牢,因為他喝醉了,差點撞死人。來吧,我只要你幫忙看看資料就好。看一遍,告訴我你有什麼想法。我不求你去幫我追查嫌犯或親自動手。事實上,我們都看不出什麼,靠太近了—他媽的,你要做什麼,採取什麼行動,都沒關係,那就是你最擅長的。那就是你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目的。」

「你太誇張了,」我告訴他。

「還想利用你的自大,」他的視線從路上離開了一秒鐘,對我一笑。「但那筆錢很好用,我可沒亂說。」

「錢?怎樣,警隊要付我薪水嗎?我才不相信。」

「我不是這個意思。聽我說,有一筆獎金。三個月前是五萬塊,現在提高到二十萬了。能提供線索讓警方逮捕罪犯,就可以拿到這筆錢。泰特,不然你還有什麼事好做?起碼先看看資料。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他的手機響了。剛才那句話還沒說完。他拿起手機,只說了幾個字,幾乎都在聽,我不用聽就知道,一定是壞消息。我在當警察的時候,沒有人會打電話來告訴我好消息。沒有人打電話來感謝我抓到了罪犯,買披薩和啤酒請我,說一句幹得好。施羅德放慢了車速,緊緊抓著方向盤。他偏離了車道,避開最近一場意外留下的一大攤安全玻璃,玻璃碎塊跟鑽石一樣,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我想著獎金,還有可以拿這筆錢來做什麼。我凝望窗外,看著一對穿著黃色反光背心的測量員在量街道,計畫過一陣子要拓寬或收窄道路,或者只是為了消耗基督城的道路施工預算。施羅德打了方向燈,把車開到路邊,有人對我們按了喇叭,還比了中指。施羅德繼續講手機,同時迴轉了車子。我想到一年前的我,但我不想再變成那個人了。施羅德掛了電話。

「泰特,我真的很抱歉,突然有急事。我不能送你回家了。我在城裡讓你下車,好嗎?」

「我能說不要嗎?」

「你有錢坐計程車嗎?」

「你覺得呢?」其實我塞了五十塊錢到褲子口袋裡,就是為了今天可能會用到,但四個月前把衣服脫掉後再穿回來,五十塊已經換到別人的口袋裡了。

我們到了基督城的外圍。車子很多,少了一條車道,好把幾棵跟電線重疊的大樹修剪一下,卡車和設備擋住了路,但工人都坐在樹蔭下,熱到無法開工。我們到了城裡的警察局。

他把車開了進去。前面是一台巡邏車,兩名警員正從後座拖出一個男人,他對著他們尖叫,想要咬人,跟得了狂犬病一樣,警察看起來則很想要消滅這隻病犬。施羅德從口袋裡拿出三十塊給我。「應該夠你坐回家了,」他說。

「我走路就好,」我推開了車門。

「別這樣,泰特,拿去吧。」

「別擔心—我不是生你的氣。我被關太久了,想運動一下。」

「這種天氣你還走回家,會熱死你。」

我不要他幫忙。問題是天氣熱到車子的烤漆都要脫落了。門一開熱氣就撲了上來,拂過我的皮膚,吸走所有的水氣。連我的眼睛都好像沾滿了沙子。我拿了錢。「我會還你。」

「把資料拿走,就兩不相欠。」

「不要,」嘴上這麼說,卻感覺得到資料夾的存在,拉著我,充滿吸引力的暴力內容對我低語,告訴我打開了資料夾,就能看到讓我重返那個世界的地圖。「我沒辦法。我的意思是……我就是做不到。」

「拜託,泰特。你還能做什麼?你有妻子要照顧。要繳貸款。你四個月沒有收入。你繳不出錢了。你需要工作。你需要這份工作。我需要你接下這份工作。還會有哪個王八蛋要雇你啊?聽我說,去年你抓到了連續殺人犯,但你覺得會有人在意嗎?不論你再怎麼為自己辯護,再怎麼考量對錯,事實永遠不會改變—你現在有前科了。你逃不了。你的生活再也無法回到從前的樣子。」

「卡爾,謝謝你載我一程。起碼也讓我搭了一半的便車。」

走出警局停車場,到了街上,我才低頭看了看資料,裡面全是死亡案件,等著我去翻閱,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抗拒不了。

2

罐子裡的拇指懸浮在年久發黑的液體中。蓋子封得很緊,罐子也很妥當地包在氣泡紙裡。整件貨品裝在足球大小的紙箱中,箱子的角稍微壓扁了,裡面也放了幾百個緩衝粒—特殊形狀的聚苯乙烯包裝材料,每一顆的大小都很接近它們負責保護的拇指。箱子拿在快遞司機的手裡,他襯衫沒紮進褲子,最下面的兩顆釦子也沒扣。他一臉不耐,似乎快被熱力打敗了。他把電子簽名板塞進庫柏手裡,看來他很想速速離去。板子跟平裝書差不多大,庫柏在上面潦草畫出自己的名字。快遞員把箱子給他,祝他有愉快的一天,幾秒後就把車子倒出車道,輪子從路面上捲起包了柏油的砂礫,叮叮咚咚打在車子的底盤上。庫柏目送他離去,箱子拿在手裡感覺很輕。他用指甲劃過郵票的邊緣—共有十幾張,胡亂貼在箱子的側邊,跟一張全是謊言的申報表格貼在一起。貼紙和郵票有點異國風情,彷彿這箱子來自很遠的地方,行經遙遠的國度,內容物更引人遐想—不光是一隻切下來的拇指。封條都完好無缺。要是被打開了,來到門前的就是警察,不是快遞司機了。

他鎖上前門,把早晨太陽的熱力也關在外面。熱浪已經盤踞新聞頭條一個星期了。六天前,熱浪來到基督城,建立了基地。目前死亡人數還只有個位數,但預期到了週末就會變成兩位數。路上的柏油碎石都要融化了,草叢樹木都被烤焦了,農場牲畜也熱死不少。溺斃事件和行車糾紛愈來愈多,每天城裡某處的天空都蓋滿了房子或工廠焚燒所產生的煙霧。他穿過有空調的走廊走到二樓有空調的書房,牆上貼滿了證書,貼得很整齊,彼此之間的距離也相等,上面覆著澄清的玻璃,就像小小的窗戶,展現他過去的成就。他把包裹放在桌上。其他研究同一個領域的學者要是知道了,一定有很多閒話可以說。

他用刀片割開膠帶。不知道另一根拇指寄去哪裡了,不知道收件人會不會像打開耶誕禮物一樣把箱子撕開。紙箱的邊緣從折痕上跳起來。他伸手進去,聚苯乙烯緩衝粒發出了沙沙聲。他握住了凹凸不平的氣泡紙。

是了。

拇指看起來很新鮮。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一年多以前就已經切下來了。在理想的情況下,他本來可以拿到一整套,仍連在手掌上的拇指和其他指頭。不過主人一死,就全都切掉了,他只買得起拇指。其他的部位,也就是比較大塊的,都賣給投標價格比較高的人。他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巴很乾,連口水都嚥不下去。他把氣泡紙丟在桌上,走到第一座書櫃前。他把罐子放在最高那一層上,贏得競標那天,他就騰出了空間。在收藏家的世界裡,他們都上了癮,收集連續殺人魔的作品或留下他們使用的武器,他們曾寫下的隻字片語跟穿的衣服,寫了原始供狀的紙張或被逮捕時戴的手銬,就跟收集郵票跟會搖頭的可動模型一樣。他的收藏百分之八十是書。其餘則有幾把刀和幾件衣物;還有幾份他不該擁有的機密警方調查報告。到目前為止,最獨特的收藏品是一個枕頭套,澳洲一家飯店的服務生殺了三個女人,都是用這個枕頭套蓋在她們臉上。他轉動罐子,細看裡面的拇指,覺得非常令人毛骨悚然,也覺得他的購買行為很令人毛骨悚然。

在一次私人競標中,他在網路上投標成功,能參加這次競標,還是透過之前幾次培養的關係。他仍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買這隻拇指。一開始時他並不想要。看到拇指後,他覺得買身體部位實在很瘋狂,但是愈去想這件事,就愈想擁有。他一定是瘋了。他在想什麼?下次請人來吃晚飯時可以擺出來給賓客看嗎?書房的架子上放滿了這些年來他買到的紀念品,有的屬於殺手,有的屬於被害人。其他人可以爭論收藏這些東西是否創造了死亡市場。他的重點則在於教育意義。

如果要學到新知,如果要教別人方法和殺手的動機,他就需要收藏這些物品。不是嗜好,是工作所需。拇指則比較像……他不太確定。不是愛好。比較像奇品。但沒那麼複雜—問題在於他對它的慾念。

包裹送來了,卻擔誤了他的時間。犯罪心理學的課程快要開始了,學生只能盯著白板看,沒有講師。拇指讓他的時間表大亂,他沒時間吃早餐,要直接開車上路。他吞了兩顆維他命,走進車庫,把車子倒出去。

太陽緩緩升空,縮短了樹木的陰影,蜘蛛網飄動的絲縷在陽光中閃閃發光。引擎一發動,收音機也開了,正在播放談話節目,目前的議題最近在新聞上吵得沸沸揚揚—紐西蘭是否該恢復死刑。一開始時像隨口說說,首相被問到要怎麼控制國內愈來愈高的犯罪率和愈來愈多的監獄人口,開了個很不得當的玩笑,結果愈演愈烈,其他人也支持他的說法,質問政府為何不認真考慮恢復死刑。畢竟,如果受害者該死,那殺人兇手也不該拒絕死亡吧?

庫柏不確定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他不確定第一世界的國家是否該施行第三世界的懲罰。

他把排檔桿推進停車檔,下車關了車庫的門,因為他媽的自動開門裝置兩個月前壞了,維修廠商還在等早就該送來的零件。他可以感覺到地面的溫度穿過了鞋底。還差門口幾步,他就出了一身汗。風很輕,吹起來也熱到要冒火了。一整個星期大家都穿短袖出門,也更沒有耐心。對面那個王八蛋衝浪人又在抽大麻,他聞到味道了,那人每天從早到晚都用贏得的彩券獎金抽到嗨。每走一步,襯衫就更濕一點。拇指和暴熱的溫度令他心不在焉,他突然發覺自己又把公事包拿在手上。

「怪了,」轉身要回到車上的時候,更怪了。一個從來沒看過的人站在他的車子旁邊。

「對不起,」那人說,雖然他三十多了,卻給庫柏一種他還是小孩的感覺,或許是軟軟掛在前額的頭髮,或許是過時二十年的燈心絨褲子。「請問現在幾點了?」

「我看一下,」庫柏低頭看看手錶,才低下頭,一陣劇烈的痙攣就從胸口炸開。他把公事包一甩,打在自己身上,力量大到公事包啪一聲打開了。裡面裝的東西都撒在車道上,接著他也倒下來,四肢和肌肉都不聽使喚。疼痛擴散到腹部和腿部和鼠蹊,不過最痛的地方還是胸口。男人放下槍,蹲在他旁邊,把他的頭髮從眼睛前面撥開。

「不會有事的,」那孩子說,或許只是在庫柏的想像中他說了這句話,他真的不記得了,因為就在此刻,一股化學味飄了過來,有個東西蒙上了他的臉,他無力掙扎。這時,黑暗猛然降臨,把他帶離了他的收藏。

3

招牌上寫著「走失小狗出售—一隻五塊」。牌子靠著一堵滿是灰泥和塗鴉的磚牆。到了這堵牆,我跟家的距離又拉近了兩百公尺。同樣靠在磚牆上的還有一個站在陰影裡的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藍襯衫和破破爛爛的藍短褲,頭上戴的帽子原本是早餐穀片的紙盒。帽子的尺寸不太合,不過他似乎不在意。從外表看來,他應該很久沒刮鬍子了,也很久沒吃過真正的食物了。我走過去的時候,他陪著笑問我要零錢,只有一邊的嘴角動了,露出尖尖灰灰的牙齒。我只有施羅德給的錢,拿了十塊給他,希望他別拿去買啤酒,學學寫字吧。他的笑容更加燦爛,眼角的污垢間出現了清楚的白線,我想,過去這四個月,我或許還過得比他好。

「那你就有兩隻走失的小狗了,」看來他算術不錯。「選兩隻吧。」

我不想要小狗,不過我還是看了一眼,左看右看,一隻也看不到。

「牠們走失了,」他提醒我,然後把錢塞進口袋裡。

我走到了基督城的中心,經過有大片玻璃門的辦公大樓以及有大片玻璃窗的商店;其間點綴著銀行和咖啡廳,偶爾還能看到教堂。城裡很多建築物都有接近百年的歷史,有些甚至更老,心情好的時候,古老的英式建築看起來很美,但在滿腹牢騷,氣溫超過三十八度的時候,也很難有好心情。大多數建築物沾染了多年來的廢氣和煤灰,但基督城的美並不在建築物,而是花園。基督城號稱花園城並非浪得虛名—幾乎每條街上都種了樹,過幾個街口就是植物園,搶在正在建構的幾棟摩登飯店或辦公大樓前終止城市的古老氛圍。

兩三家店鋪櫥窗內還放了好幾個月前擺上的耶誕節裝飾,不然就是提早為今年做準備吧。不知不覺已經是早上十點了,從來沒看過街道這麼空蕩。彷彿在我離開時,伊波拉病毒來襲了,當然沒那麼可怕;大家都熱到躲在室內。那些不幸得出門的人都慢慢走,保留體力,襯衫都汗濕了,手上拿著超級市場買來的瓶裝水,不過基督城的自來水品質可謂世界之冠。我走上橫跨艾文河的橋梁。水位比平常低,兩岸的樹木低低垂下,好像要潛進水裡。亞麻叢的陰影裡躲了兩隻鴨,另一隻鴨則兩腳朝天浮在水上,頭向後扭,圓呼呼的黑色蒼蠅成群停在牠身上。紅綠燈旁有台四輪傳動車並排亂停,後面的車子不得不轉到對向車道才能繞過去。車子蓋滿了灰塵,有人用手指在後方的玻璃上寫了我希望我女兒也這麼髒幾個字。我走到中心公車站,空調迎面襲來。

公車站菸味很重,列出班車時間的電子告示板被人用磚頭砸破了。我跟其他十個人一起等車,有人幫一對迷路的遊客指路。二十年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居住的城市裡搭公車。後座有兩個學生在捲香菸,聊著上個週末喝得有多醉,這個週末要喝多醉,爛醉如泥的體驗就是他們的榮譽勳章。「幹」是他們的動詞名詞和形容詞,對話中「幹」聲不絕。

公車駕駛員幾乎塞不進方向盤後的空間,手臂和手腕之間也沒有明顯的界線,他的頭似乎直接從肩膀上冒出來,脖子被一圈圈肥厚的脂肪吞沒了。路上有一大群剃光頭的青少年,都穿著黑色連帽外套和牛仔褲,看似剛從法庭出來,又準備要幹些會把他們送上庭的壞事。看著這座城,沒看到什麼戲劇性的變化;幾棟新建築,交叉路口變了,但絕大部分都跟以前一樣;未顯露出挫敗神色的,正是那些擊敗他人的勝利者。剛入獄的時候,四個月感覺好長,似乎外面的時光飛快流逝,牢裡的時間卻停滯了。現在看起來,我沒錯過什麼。

公車後方噴出了煙霧,已經很髒的後車窗變得更髒了。

每過幾分鐘,車子就停下來,車上的人變多或變少。到了郊區,除了駕駛,車上只剩我跟另外兩個人。一個是修女,另一個則打扮成貓王的模樣,穿了貓王在賭城登台的亮片裝,我覺得我好像進了一場鬧劇。施羅德給我的資料夾一直放在我腿上—一直沒打開。綠色的資料夾用兩條橡皮筋固定住,我不時會伸手去撥弄。到最靠近我家的公車站約莫花了三十分鐘,然後再走五分鐘就到家了,不過天氣太熱,我走了八分鐘。

通常在這個時節,走不到五十公尺就會看到有人在剪草或種花,不過這個天氣逼得大家都要等到暑氣漸消天色已晚時才出來,所以走回家的路上還算安靜。附近看起來百分之九十九沒變。剩下那百分之一則是最近分割出售後的土地跟上面蓋的新房子。太陽把一切都烤熱了,包括我在內,看到我家的時候,施羅德的錢都要融化了。

到家了。我從來沒這麼高興能回到家。我想過我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了,被砍死後我只能被裝在屍袋裡離開監獄。我家有三間臥房,屋頂上鋪了黑色的水泥磚,花園比以往整潔許多。這段期間我爸媽來幫我整理過。我找到他們藏在房子旁邊的鑰匙。進了家門,真的很有回家的感覺。雖然只有一個人,但四面不是水泥牆的房間感覺真好。冰箱裝滿了新鮮的食物,桌上擺了一瓶鮮花,上面靠著一張「歡迎回家」的卡片。我叫了幾聲貓咪的名字。牠沒現身,但地上的食物盤空了一半,爸媽應該早上餵過牠了。我把花瓶放到外面,免得花粉熱發作。坐牢的時候家裡來了竊賊,不過什麼也沒被偷走,被打破的窗戶也修好了。我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慢慢洗了個澡,但不管再怎麼用力刷洗,監獄的感覺仍留在皮膚上。

出了浴室,我照了照鏡子。四個月沒照到鏡子了。我瘦了。我站上體重計,發現自己幾乎輕了十公斤。我的臉也瘦了,生平第一次長出了白色的鬍碴,正好搭配額角的白髮。很好—我愈來愈像我父親了。眼睛也略略泛出血絲。去年酗酒的時候我就是這個樣子。

穿上夏天的衣服,我覺得放鬆了一點。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看我妻子。布莉姬在療養院住了三年。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看著外面,不說話,幾乎也不動,沒有人知道她到底算不算還活著。有一點進展—或許至少希望能有進展。她差點死於意外,骨頭斷了,皮膚撕裂了,昏迷了八個禮拜,左肺刺穿,脊椎碎裂,大家都說她能活下來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女兒就沒那麼幸運。沒有人說我女兒不幸到就這麼死了。

大家幾乎都不提她了。施羅德的錢只夠一半的路程。我得等爸媽過來。我沒有車—去年那場讓我入獄的車禍也毀掉了我的車。爸媽今天本來要來接我,但無法成行。他們每隔兩個星期就來探監,但我要出獄的日子反而沒有空,爸約好了要去醫院,治療他這個年紀的男人都會碰到的前列腺問題,希望到我六十歲的時候已經有人發明了可以治療這些問題的藥丸。

實在太熱了,真出不了門,諷刺的是,這四個月來我一心想要回家,現在卻無聊得不得了。我站在廚房的水槽前看著窗外。後院雖然很乾淨,卻有種疲倦的感覺,熱力耗盡了植物的生命力。我的貓達克斯特進了屋裡,哀傷地看我一眼,過了一會兒又叼著一隻鳥進來。橘色毛皮的達克斯特已經過重了,只要給牠食物,牠就能當你最好的朋友。牠把小鳥放在我腳邊的地板上,往後退了一步,喵了一聲。我不知道該責罵牠還是該抱抱牠。我選擇了抱牠,然後把死鳥丟進花園裡的回收垃圾桶。

我已經料到了,施羅德也料到了,我的心思轉到了用橡皮筋固定住的綠色資料夾—裝滿了死亡的資料夾。看一看也沒關係。施羅德希望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不太可能吧,但我說不定能提供不同的看法。而且我還有貸款要付,工作也沒有著落。我從餐桌上拿起資料夾,走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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